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泸州纳溪的竹

2017-08-01 14:06 来源:天津日报 
2017-08-01 14:06:01来源:天津日报作者:责任编辑:郝魁府

  四川泸州是一个好地方,泸州有一个区叫做纳溪。我这年来到了纳溪。纳溪自然也是一个好地方,可看的、印象深的地方很多,比如当地出产一种酿制的醋,叫做“护国陈醋”,就很有特点。但要写醋,是另一篇文章的事了。这一次,我就专门写写纳溪的竹子。

  竹子在中国南方和北方到处都是,遍布九州大地,不过,长江流域往南的一些省份,像四川、湖北、湖南、浙江、江西、福建的竹子比较多,都很有名。据说,中国有五百多种竹子,几千年来,竹子和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密切相关,形成了使用竹子的独特文化。我想,我们有青铜文化,瓷器文化,玉文化,其实,没有人提出来过,我们还有一种源远流长的文化──竹文化。

  在泸州的纳溪,我来到了大旺乡,看到了这里的二十万亩竹海。整个纳溪区,据说有一百万亩竹子,那么,纳溪的竹,就是一种十分重要的当地物产了。

  竹子,在我看来,分为物质的竹和精神的竹。

  物质的竹,就是中国人生活的辅助材料,广泛地应用于我们生活的各个方面。竹子在我们日常生活的范围里,使用极其广泛。竹子全身都是宝,我查了一下《现代汉语词典》,仅竹字头的字就有二百多个,每个字对应的,都是相关的竹制器物,比如:竿、篓、笈、笔、笊、笏、笺、笙、笛、笠、筐、简、篷、簋、箩、簧、簸、箕、箭、箍、篇、簪、筝、筷、筛、篮,等等等等,这些汉字的背后,对应的,都是中国人把竹子作为生活器物使用所创造出来的东西,涉及日常用品、兵器、书写工具和乐器,等等,都有。竹笋是中国人餐桌上最重要的配菜之一,竹荪和竹花,也都是可以吃的。我国的国宝大熊猫的食物,就是四川生长的箭竹的叶子,别的东西它不吃。竹子的特性是柔软而坚韧,竹子的生长周期很快,毛竹往往两个月就成材了。小时候,我还记得有孩子们骑着竹马在奔跑,一边说唱着:“摇竹娘,摇竹娘,我长壮来你长长。”

  就说这纳溪大旺的南竹吧,俗称毛竹,长得高高大大,十分茂盛。我们在大旺先参观了一家叫做“岁月竹韵”的竹制家具厂。

  在陈列厅里,我看到,竹子家具的形制可以说是非常齐全,成套的家具样样都有。竹子这种南方较为常见的东西,做成家具之后,有很多优势,比如不易变形、耐虫蛀,等等。因为南方潮湿,因此竹家具比较好用。在这家家具厂,带有中国传统明清家具样式风格的各类家具,很受欢迎,应有尽有。

  竹子容易生长,大面积种植比较容易,竹子原材料比较贱,比较便宜,所以要把竹子做成能创造出高附加值的东西,在竹产业上下功夫,我想,这是纳溪一个很重要的方向。既然这里有百万亩竹海,那么,就可以想办法将竹子的衍生产品链条延长。那么,制作中高端的竹制家具,自然是一个好办法。

  竹子是一种很亲和的植物,它和木头、藤都能亲密结合,所以,我在这家家具厂里看到,这些竹家具显现了竹制品的衍生价值和高附加价值,一套家具往往要好几万元,这就使比较便宜的竹子,变成了尊贵的竹制品。虽然这些家具一件就有几千元,但凝聚着手工艺人的匠心,是家具匠人花费了大量心血的,是值这个价的。

  除了竹制家具,在纳溪,让我惊奇的还有竹酒。这是一位叫朱天虎的泸州老窖原销售总经理孜孜不倦创造出来的。中国白酒的酿酒技术,有几千年的历史,其中,固态发酵、糠水温酿是非常重要的手段。麦糠、谷糠是白酒发酵的重要原料。而朱天虎二十多年来一直想着用鲜竹作为酿酒材料──把鲜竹子粉碎成颗粒,然后替代麦糠谷糠,再加入酿酒的粮食如高粱或者五谷,酿造出带有竹子的鲜亮清香的白酒──竹酒。于是,竹酒就这么在纳溪的竹林里诞生了。我想,蕴涵着天地之灵气的竹子替代了糠壳之后,也去除了糠壳的农药残余、黄曲霉素和糠醛,等等,带上了竹子本身特有的、来自于大自然的造化和雨水滋润的清醇和芬芳。

  酿酒大师朱天虎,还发明了“活竹长酒”──将优质的鲜酿原浆白酒,注入到生长状态良好的竹腔之内,利用活竹体腔内的吸纳、分解和转化的功能,将气味、微生物、有益菌、氨基酸充分溶解到酒体里,也使高度的酒精被缓慢释放,降低了酒精度,而色泽和口感却得到了大幅提升。这种酒和竹子,酒和时间一起生长的“活竹长酒”,实在是纳溪人聪明才智的体现啊。

  最神奇的是,朱天虎还让人采集笋露──一种竹子生长过程中的自然分泌液体,这种珍贵的分泌物只有在凌晨和清晨的时候,才在竹笋上喷发出来。每天,在清晨,人们去山里的楠竹林里采笋露,这是采笋露的最佳时机,他们找到粗壮的笋子,一点一滴地采集笋露,小心翼翼地将这上天的赏赐放入玻璃瓶。另外,青竹在成长中,还会分泌出竹体液,一般是积存在活竹体腔内,被人们采集出来。然后,酿酒师傅们在朱天虎的指导下,将这保鲜的笋液和竹体液按照比例,调入竹酒之中,于是,形成了浑然天成的、自然的竹酒清香。这竹酒于是成了纳溪出产的、集天地之灵气、采日月之芳华的绝佳造物。

  竹子一直是民间工艺的重要材料。在四川,有一种竹制工艺品很让我喜欢,这种工艺品是和瓷器结合起来的,叫做“竹丝扣瓷”。“竹丝扣瓷”这门工艺,据说,是一百多年前,四川一位姓张的手艺人发明的。他把竹篾分成了细腻扁长的竹丝,然后经过编织,紧密地包裹在瓷器的外围,使得瓷器和竹丝完美契合在一起。有时候,一百斤竹子,据说才能出产八两竹丝。制作一套竹丝扣瓷的茶具,往往需要几个月的时间,真所谓慢工细活,巧夺天工。

  “竹丝扣瓷”所需要的竹片,首先要晾干,然后是烤色,再泡入到石灰水里要一个星期,直到竹丝变成了好看的褐红色。这个时候,竹片已经薄如蝉翼了。量好瓷胎的尺寸,将竹丝在外围编织起来。工艺大师通过“挑、压、藏、破、拼”的办法,编织出动物和花卉图案,如大熊猫、牡丹花,等等。这就需要工艺大师花费耐心、细心和匠心,一点点地做,这还要眼力好,不花眼,手也不抖,才能一点点地把竹丝扣瓷做好。这简直就是刺绣和工笔的功夫了。好在竹丝有韧劲儿,不容易折断。我就买过一套匠人花费一个多月、有着大熊猫图案的茶具,外面包着细腻生动的竹丝,里面是精美的青花白瓷器,把玩在手,手感很好,一杯清茶,赏心悦目。

  在四川、湖南的乡间,还有一种手艺叫做“郁竹”,这是一种专门的竹子手艺。匠人要靠这门手艺吃饭,叫做郁匠。很多年以来,在四川、湖南、浙江等竹子产区,都有专门的郁竹作坊。

  所谓“郁”,就是火烤,郁竹,就是用火烤竹子,使竹子能弯曲、变形到匠人想要的样子。其中,制作粗毛竹的郁竹手艺,叫做“大郁”,像盖房子、架桥梁,等等,都是大郁了。粗大的毛竹在火焰的烧烤之下,带有韧性的竹子开始弯曲变形,掌握火候就恰到好处,然后被用于房屋桥梁支撑和架构的主体,成为承载重量、连接其他建筑材料的重要组织。郁竹一般选用两年生的竹子,将竹子缩水,竹节泛白,不青的竹子不好。郁竹,离不开火。一般第一道工序就是下料,就是把竹子分开为需要的长度。郁过的地方要是发黑了,那么这个工匠就是新手,要缓慢进行,用水降温,竹子不变形。还要刮去竹节,竹节是竹子本身最为结实的地方。最后,就是竹压花,也就是火郁成型,使材料之间互相支撑。

  五厘米之下的火烤竹子,这门手艺叫做“小郁”。小郁的器物,自然是比较日常的、精美的用具。

  在四川,我曾见到有工匠专门用竹子制作古琴的曲面,这是“小郁”的手艺。古琴热这些年在大江南北流行开来。古琴的琴体,大部分是木制的,比如梧桐木,也有独特的用竹子来制作琴面的。这就要依靠“小郁”的手艺了。将竹片以每一条三厘米的宽度,用火烤之,然后使之成为一个曲面,连接起来,变成一个古琴面,配上琴弦,弹奏起来,别有一种丝竹之声,韵味独特,那是清风掠过了竹林的清幽、绵长和高古,声音活泼、柔美和鲜亮,古琴发出了当下的清音。

  小郁这门手艺,还被广泛地用来制作桌椅板凳,装饰屋子内部的边边角角。整个郁竹的过程,这门手艺有一个很关键的特点,就是不能有一枚铁钉子。我曾参观过用小郁制作的一些竹椅子,的确,没有使用一枚铁钉子。那一张张椅子,都是以郁竹的手艺,使竹子和竹子之间形成了榫卯结构,自然地契合在一起,非常结实耐用。

  泸州出产一种油纸伞,非常闻名,也和竹子有关。在泸州分水岭镇出产的泸州油纸伞,可以说天下闻名,成为了活的物质文化遗产。做这种伞,要有特殊的纸──皮纸,还要有结实的伞骨──竹子,以及桐油和彩画拓印。

  这是一门流传千百年的中国泸州民间手工艺,我曾经参访过泸州油纸伞的制作作坊,看到一双父子在那里精心制作油纸伞。制作一把油纸伞花费的功夫很长,先是要将皮纸裁切出来,用刀蘸着油来切,皮纸吸附油很给力,然后就是制作竹子伞骨。将伞骨做好了,骨架有了,就要糊伞,是用干竹笋叶,还有皮纸进行。拓印后的皮纸伞面糊上之后,要进行24个小时的晾晒,然后进行“扣扎”,也就是将伞叶收拢起来,再送到烘烤炉里进行烘烤。烤炉里的温度是70℃到80℃,温度不能高也不能低,低了烤不好,高了,伞就烧焦了。伞要在烤炉里烤一天,拿出来之后,抽去临时的伞杆,换上正式的木制或竹制的伞杆,打开来,再给伞面上桐油。晾一段时间后,进行最后一道工序,那就是给伞骨的支撑部位,用五色丝线进行穿绑。这时,就要看一个匠人的细心了。五色丝线在匠人的手里来回穿梭,要缀两千针,才能将五色丝线穿好。这时看上去,伞骨上五彩缤纷,同时又形成了丝线的伞状支撑,这个时候叫做“满穿伞”,就成了。

  做好的油纸伞,在水里泡24小时,都没有问题。当然,油纸伞怕火,不能烧。这泸州油纸伞不仅能遮风挡雨,还能防止紫外线。漂亮、艳丽的伞面图案,有着雨天里让人眼前一亮的景观。因此,泸州油纸伞在美女的手里打着,走在雨天里,绝对是一道风景,谁看见,谁就忘不了。

  泸州油纸伞,谐音是“有子”,象征着家和万事兴、子孙兴旺的传统理想。而油纸伞最重要的支撑──伞骨,就是竹子做的。

  竹子的工艺很多,我有一年去湖南的安化,看到当地人做安化千两茶黑茶的时候,专门编织一种篾篓,叫做“千两茶篾篓”,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

  做千两茶的篾篓所需要的竹子,就是南竹,也叫毛竹。竹子的年龄一般超过三年,竹子的材质结实坚韧,砍下来整棵的毛竹,要放几年,不能直接使用。这样竹子的性能就稳定下来了,内部的水分也没有多少了。制作盛装安化黑茶千两茶的篾篓,要将竹篾破成又细又长的条子,然后进行编织。编织的时候,先要做出“压花”,也就是像海底的水母的形状,这是篾篓的底部,接着就编织起来,这叫做“收花”,收花,就是快速编织出篾篓,筒状的篾篓很快在收花过程中编织出来,在里面还要衬上箬竹的叶子,箬竹叶子宽大,一般被喜欢用来包粽子。有时候,在这篾篓里再衬上棕榈叶子,防潮的,然后装上安化黑茶。

  现在,从竹子里提炼出来的竹纤维,被广泛地用于生活用品当中。从竹子中提取出的纤维素纤维,是继棉、麻、毛、丝后的第五大天然纤维。科学家告诉我们,竹纤维具有良好的透气性、瞬间吸水性、较强的耐磨性和良好的染色性等特性,具有天然抗菌、抑菌、除螨、防臭和抗紫外线功能。

  我看到一则新闻,说是美国有家著名的“Boo Bicycles”金属锻造工厂,前不久,采用手工制作方法,精心打造了一款车架全部选用碳纤维和竹子制作的、堪称“真正意义上的轻量级”轻量化竞赛自行车。不知道假如这样的自行车用到眼下流行的共享单车市场上,是不是就便宜多了。

  我们在新车、新装修的房子里,也常常使用竹炭。竹炭是以三年生以上高山毛竹为原料,经过了接近一千摄氏度高温烧制而成的一种炭。竹炭质地坚硬,它有很强的吸附能力,能净化空气、消除异味、吸湿防霉、抑菌驱虫。与人体接触能去湿吸汗,促进人体血液循环和新陈代谢,缓解疲劳。

  竹炭的炭质本身有着无数的孔隙,这种炭质气孔能有效地吸附空气中一部分浮游物质,对硫化物、氢化物、甲醇、苯、酚等有害化学物质起到吸附、分解异味和消臭作用,尤其是纳米活矿石一类的矿石活性炭。竹炭细密多孔,比表面积大,若周围环境湿度大时,可吸收水分,若周围环境干燥,则可释放水分。

  竹炭中含有乙酸、乙醚、酒精等成分,对皮肤的过敏、气喘、脚气有作用。在日常生活中,可根据竹炭的特性制作生活用品、床上用品,以及冰箱除味保鲜、衣柜防霉除湿的专用炭包。利用毛竹各部位烧制的竹炭,制作成调湿炭、工艺美术品,如竹根炭、竹筒炭、炭酒杯、炭花篮等。在食品行业,近些年出现了竹炭花生、竹炭点心等,在这些食品上包裹一层竹炭,可以起到清洁肠胃的作用。

  竹子真的浑身都是宝啊,所以,纳溪的竹产业今后有很多可以拓展的空间呢。

  物质的竹子说不尽,我再来说说精神的竹子。在我国古代文化里,文人墨客最喜欢的植物花卉,有梅、兰、竹、菊四大君子,象征着文人精神气质的傲雪凌霜(梅花)、清雅高妙(兰花)、有礼有节(竹子)、富贵祥和(菊花),其中,竹子是很多文人的最爱,就是因为竹子是节节高的,竹子是有节就是有骨气的,有韧劲,不会轻易折断的,又拔节向上,有着一种傲然的生长的气息。

  可以说,清雅高洁、高拔傲岸、秀气自然是竹子的品质,也是文人追求的境界。竹子的品质,在文人看来,有刚柔并济、忠义双全、贤德谦让、韧性十足的特点,竹子位列岁寒三友和四君子中,大量的文学作品对竹都有赞美。

  我记得,苏东坡曾说过:“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。”可见竹子在大文人心里的地位。于是,后来人们发现了文竹这种小盆景里能够替代竹子的植物,也成为一大景象,还有在宋代就流行的蒲草的种植,也是和竹子有关联的。

  湘妃竹,更是将古代楚国和湘妃,楚辞的鬼魅和优美,与女人和爱情联系起来。在北京的紫竹院,就有湘妃竹,斑斑点点,就像湘妃的泪水造就。

  竹子,观赏起来,竹干的骨感和挺拔,枝叶的柔媚和婆娑,竹叶的椭圆和尖利,都具有非凡的美感,成为文人画家的最爱。古代就有竹简,成为中国人在纸张发明之前最重要的文字书写工具载体。

  更多的画家以画竹子而闻名。最有名的,就是郑燮郑板桥。从古到今,大量的中国画家都画过竹子。元代有一个叫李衎的人,曾当过浙江省平章政事,是个高官。他生平就喜欢画竹爱竹,终生都不厌倦。他写了一本书《竹谱详录》,曾收入过《四库全书》,有图有文,分为“画竹谱”“墨竹谱”“竹态谱”“墨竹态谱”“竹品谱”等几个部分,描绘了中国的三百多种竹子的样态以及画法,可以说,是古代中国绘画里面对如何画竹,对竹子的形态、美感、种类、象征、状态、脾性、品格、样貌、情景、细节,进行了全面的收录,想学习画竹子的人,想了解中国画竹方法的人,都可以找来看看。这本书可以说,是画竹的大观。

  至于历代诗人作家写的关于竹子的诗文,非常多,几乎到了汗牛充栋的地步,就不是我这篇文章所能包括的了,那是另一篇大文章了。我在这里,写的只是泸州纳溪的竹子,带给我的各种联想和启发罢了。邱华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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