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《韩蕲王太清梦》批判

2018-01-08 03:50 来源:钱柜777-《光明日报》 

  作者:向志柱(湖南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)

  明末松江才子宋存标编《情种》卷五有文言小说《韩蕲王太清梦》,三千六百余言,借岳飞同僚蕲王韩世忠入地府观断案之梦,对岳飞等主战派进行了全盘否定,兼及孙膑、诸葛亮等军事名家,而且将司马迁、李白等一干文人亦全数一笔抹倒,颠覆了传统的价值观念,完全是一篇离经叛道的惊世之作。文章作者现不可考,当为南宋文人。因为受厄文人仅及白居易,未及宋代文人。韩世忠绍兴二十一年(1151)卒,十七年后,孝宗乾道四年(1168)追封蕲王。文章提到韩世忠的蕲王封号,故其写作时间应在1168年之后。岳飞绍兴十一年(1142)除夕赐死于风波亭。绍兴三十二年(1162),孝宗下诏平反,恢复官爵。淳熙五年(1178)追谥为武穆。嘉泰四年(1204)宁宗追封鄂王。其时距岳飞平反复爵已6年有余,文章作者对岳飞还敢如此诋毁,可见作者之胆量,且自认为在“理”了。宋存标在该文后评注中猜测:“抑作者若束皙(按:西汉诙谐作家)漫戏为此言,以嘲谑天地耶?悲愤之极甚于痛哭,怒骂之深转同嬉笑。”但是不可否认此文客观体现出来的历史虚无观,很有必要对其加以剖析,以正本清源。

小说《韩蕲王太清梦》批判

韩蕲王像 资料图片

  

  文章以“上帝之德,好生不好杀”为立论根基,并以之为判断是非曲直的最高标准,直接抹杀了武将们的历史地位、历史功劳。姜尚、孙膑、穰苴、孙武、李靖等,“不惟身为大将,多所杀戮。且皆著造兵法,教天下后世以惨毒谲诈之术,贻害无穷”,因而受到“万劫不赦”的惩罚。但“一张一弛,文武之道也”(《礼记·杂记》),“文武二途舍一不可。与时优劣各有其宜。武士、儒人焉可废也”(《帝范》卷四唐太宗语)。

  文章在息兵至上的前提下反对战争,完全否定了正义与非正义之分,没有站在人类普遍正义的基础上正确看待战争,片面强调了战争残酷厮杀的一面,强调“一人之忠孝,在天地间如一萍浮于江,一芥之沉于海,所裨其小”,从而过分强调生存而忽略价值观念:“或欲成其忠孝之故,而遗害苍生,殉之以万骨而不足,则尤上帝之深恶也。谐臣媚子,上帝所恶。然临事消阻,或反以□媚退缩而致生灵保全;处事糊涂,或反以多所漏网而成及物之德,亦上帝所曲宥也。”

  最后,文章消解了国家民族观念,对保家卫国、抗击侵略者取贬斥态度,对丧权辱国者进行了歌颂。文章认为,宋高宗“恭俭爱民,悯南北用兵,无辜涂炭。乃纳宰臣弭兵之策,称臣上国,割地讲和。固将绍归马放牛之遗风,继封山禅父之洪烈矣”,为高宗的投降行径进行了辩护,对岳飞、岳云、王贵、牛皋、张宪等维护民族利益的主战派将领进行了贬斥,反而认为他们“好事佳兵,争城争地”,导致“白骨蔽于草莽,膏血涂于川泽”,因而有“君臣生有流离颠沛之虞,死有幽囚谴责之报”的结局。韩世忠后来“修水陆善果,度僧尼二百牒”,“生前杀戮罪过免”,“再世亦得至卿相”。

  

  李林甫、秦桧之奸,许巡、岳飞之忠,历史已经作出公正评判。蔡京、王黼是徽宗朝“六贼”之一,王钦若是真宗朝“五鬼”之一。然而文章指认宋高宗是西清帝主、秦桧是绛霄洞主、桧妻王氏是北岳紫阳夫人、李林甫是紫薇仙官、道君皇帝是长生大帝、蔡京是左元仙伯、王黼是文华使。他们秉承上帝旨意下凡,或“奉行天善”,或“免锋镝”而“以救万姓”。通过所谓的因果报应,小说将传统伦理认定的“奸行”归结为上帝的安排,事实上就消解了忠奸之辨。

  韩世忠梦游中发现“上帝有法曹如人间廷尉,一切过恶,皆由阎罗谳者,复由法曹对薄,始达上帝”,法曹都官是“取下界大臣中聪明正直者充之”。在韩世忠和众人眼里,“林甫乃唐朝之罪人,钦若亦得罪先朝,缙绅不齿”。但文章将二人设置为“上帝执法”(法曹前任都官是李林甫,新都官是王钦若),就进一步解构了历史事实和公正性。

  三

  文章认为,张巡、许远“以一孤城之故,残数万之生,使城内生灵得保,犹可以功赎罪。终乃势穷力屈,城内城外尽饱敌手,则孰若早致身而死,犹救一城之命乎?且他人为将,惨毒止于士卒。此二人害及鸟雀蛇鼠皆不保其余生,又罪人中之巨魁,永劫不复者也”。文章忽视历史背景,以苛刻的评价抹杀了张巡、许远孤军奋战的历史意义。睢阳之战是古代战争史上最惨烈的保卫战之一,因为兵粮断绝、援军不至,睢阳守军以城内百姓为食,许远由此成为一个充满争议性的人物。但张巡的功绩,早已载入史册。如《新唐书·忠义传》载,张巡、许远“以疲卒数万,婴孤墉,抗方张不制之虏,鲠其喉牙,使不得搏食东南,牵掣首尾,豗溃梁、宋间。大小数百战,虽力尽乃死,而唐全得江、淮财用,以济中兴,引利偿害,以百易万可矣”。文章对古代名相的典型代表诸葛亮进行了无耻污蔑,认为诸葛亮“以兄事吴,故每事必左袒吴。关羽性傲士大夫,故尝慢亮,亮乃衔之,阴委羽于虎口而不为之援,卒陷其躯。后蜀主兴报仇之师,亮复受谨密嘱,不献一筹。致六十万之命,尽付烈焰”,至唐转生为西川节度使韦皋后,“重敛暴敛,严刑好杀”,“罪过种种,故不免系狱”,但因刘汉诸帝求情,论其“鞠躬尽瘁”,“功过相准”,“复谪人间”。然而稽之史实,关羽陷于虎口实是自身轻敌骄纵;刘备报仇败师,也因亮劝阻无效。

  文章指责宋朝的主战派人物有人格缺陷,强烈进行人身攻击。岳飞“性独忍鸷暴伉”,“行同枭獍,性逾豺虎”,因而“锐请出兵,好杀不已”,“中间大小二百余战,所杀金人一百万七千有奇,杀中原人二百万六千有奇”。但事实是:“诸将多行剽掠,惟飞军秋毫无所犯。”当曹成拥众十余万,被败而奔连州后,岳飞告诫部属:“成党散去,追而杀之,则胁从者可悯,纵之则复聚为盗。今遣若等诛其酋而抚其众,慎勿妄杀,累主上保民之仁。”因为维护民族正义,岳飞所领导的抗金队伍受到广泛欢迎:“父老百姓争挽车牵牛,载糗粮以馈义军,顶盆焚香迎候者,充满道路。”(俱见《宋史》)但是在文章中,岳飞等却受到“安置阿鼻狱四千余年,然后徐议谴罚”,天道实在不公。

  文章中唯一受到称赞的武将只有曹彬,认为他“不杀一人,子孙钟鼎相继”。据《宋史·曹彬传》载:曹彬为人仁厚,“平居于百虫之蛰犹不忍伤”,“总戎专征,而秋毫无犯,不妄戮一人者”。如南唐城破之时,“彬忽称疾不视事。诸将皆来问疾。彬曰:‘余之疾非药石所能愈。惟须诸公诚心自誓,以克城之日,不妄杀一人,则自愈矣’”。更有曹彬敬畏文臣,虽然“位兼将相,不以等威自异。遇士夫于途,必引车避之”。既不嗜杀,也与文臣友好,在文章中受到称赞,实非偶然。

  

  文章不但在否认战争的基础上否认了兵家著作,而且否认了丰富人类生活的文学艺术。左丘明、司马迁、司马相如、班固、邹阳、枚乘、苏武、李陵、陈琳、王粲、曹植、阮籍、嵇康、陆机兄弟、潘岳、谢灵运兄弟、陶渊明、沈约、江淹、杜甫、李白、韩愈、白居易等人,创造了优秀的文化成果,在中国文化史乃至世界文化史上都是中华民族的杰出代表。但是文章无理地指责他们“泄造化之奇,凿神鬼之秘,擅天地之名,夺山川之秀,上帝所深忌。且又作好作恶,变乱是非,意有所喜者盗跖目为夷齐,意有所恶者白壁指为顽石”,因而都入“慧业之狱”“禁锢”。

  文章还让伟大史学家司马迁和班固自诬道,“二人材质卤莽,实未尝敢希作者之林”,“无颜与诸文人为伍”;并说《史记》“于汉以前大都窃取《左传》《国语》《战国策》,汉兴以后窃取《楚汉春秋》等书”,《汉书》则“半窃取于《史记》,半窃取于刘向父子刊定诸书”,二人仅是“第为缮录成书而已”。因为“迁、固二人,剽窃旧文,攘夺父辈,胸中实无所有”而得以免罚,文章就通过“自诬”“自渎”的形式彻底否定了司马迁、班固二人的著作权、文学才华和文学地位。

  《光明日报》( 2018年01月08日 13版)

[责任编辑:徐皓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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